月明直见嵩山雪
每当走在洛阳桥上,看见那“天津桥”的遗址,总想起孟郊的诗句:“天津桥下冰初结,洛阳陌上人行绝。榆柳萧疏楼阁闲,月明直见嵩山雪。“
一千多年前的一个晚上,诗人站在天津桥上,望着朗朗明月写下了这首千古名篇。那是一个初冬的夜晚,洛河己结了薄冰,白日里繁闹的街市,此刻己行人无踪,万籁俱寂。道旁,河边的榆树,柳树,干干的枝叉,在寒风中显得甚是冷落。天津桥两头的桥楼集市此时也闲置了,和白日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当一轮明月升起的时候,清朗的夜空,举目远望,白雪覆盖的东岳嵩山,清晰可见。诗人描绘出的是出奇地洁和静,一派空明浩荡的气氛 ----“月明直见嵩山雪”。近看:冰初结,人行绝,榆柳疏,楼阁闲;远望:玉盘银辉,映射山顶积雪的嵩山。前者为后边铺垫,为后者烘托,进而使整体画面更显光华四射,荡魂眩目,构成这天下第一桥初冬夜晚景色的美丽壮观。
诗人笔下的天津桥,又叫洛阳桥,初建于隋炀帝时,是最早用铁索相连的舟桥。隋时大运河从这里开始,西通长安,东至于海,北止涿郡(今北京),南达余杭。隋炀帝南下江南乘坐一百多人的大船就从这儿出发。它是京城通向全国各地的要冲。唐时改为石桥,北与皇城端门相应,武则天的皇宫和花园就在其上不到一公里的地方。南与定鼎门大街相接。里坊无数,今日生活在台湾及闽南一带的河洛郎,不少可能就是他们的后代。泉州的洛阳江、洛阳桥(中国四大古桥之一),据说就是这些河洛人南迁后思乡的佐证。
天津桥上原有四角亭,栏杆,表柱,两端有桥楼,酒楼,市集。行人车马熙熙攘攘。当时的洛阳是一百多万人口的世界东方大都市。城市面积约五十平方公里。城内更是渠道如网,街巷纵横。史书记载:“天下之舟船所集,常万余艘,填满河路、、、”天津桥就是这里的交通枢纽。这座中国历史上的名桥,多少诗人雅客为之倾倒。白居易吟到;“上阳宫里晓钟后,天津桥头残月前。空阔境疑非下界,飘摇身似在寥天。星河隐映初生日,楼阁葱茏半出烟。此处相逢倾一盏,始知地上有神仙。”连这伟大诗人在这里喝杯酒都觉象神仙一样的感受。李白吟到:“白玉谁家郎?回车渡天津。看花东陌上,惊动洛阳人。”天津桥上四季景色优美,成为文人墨客聚友会饮的场所。南渡后流落到乌镇的宋代洛阳名士陈与义也深有感慨,《临江仙○忆洛中旧游》词道: “忆昔午桥桥上饮, 坐中多是豪英。 长沟流月去无声。 杏花疏影里,吹笛到天明。二十余年如一梦,此身虽在堪惊。闲登小阁看新晴。 古今多少事,渔唱起三更。”可见到了宋代,洛阳作为西京,洛阳桥的酒市依然“坐中多豪英,吹笛到三更”地繁华。
天津桥风光四季不同,朝暮有别,写天津桥的诗词不胜枚举。唐人每每举足翘首,吟咏不辍。游春的人何止千万。皇甫冉《送包佶赋得天津桥》诗说:"晴烟霁景满天津,凤阁龙楼映水滨。李白《古风》说:"天津三月时,千门桃与李。……新人非旧人,年年桥上游。”春节前后游人更是联翩而至。苏味道《正月十五夜》诗说:“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。暗尘随马去,明月逐人来。……金吾不禁夜,玉漏莫相催。”此时官府金吾卫取消了宵禁,星桥(这里的“星桥”即天津桥)的铁锁也相应打开,任游人往来。玉漏莫相催,以便能够尽兴。白居易歌咏天津桥的诗最多,他说“津桥东北斗亭西,到此令人诗思迷”,又说“莫悲金谷园中月, 莫叹天津桥上春。 若学多情寻往事, 人间何处不伤神”。
“人间何处不伤神”,由此使我们想到诗人孟郊一生的境遇。为什么这么多繁闹的场景不写,偏写那冷静得有点凄凉的景色。看看他的境遇和为人就知道了.他虽自幼聪颖,但却仕途坎坷,且中年丧子,近五十岁时才做上几任小官,且真的是两袖清风,不喜摧眉折腰。《唐才子传》说他“裘褐悬结,未尝俯眉为可怜之色。”足见诗人之情操。虽处冰结,人稀,榆疏,楼歇处境中,却有如明月高悬“直见嵩山雪”心性。王国维说道:“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,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”孟郊此诗真可谓上品矣。对如此繁闹都市中心的描写,在孟郊的笔下纯洁寂静得连呼吸都能听到。人多论及“郊寒岛瘦”,说孟郊之诗艰涩。我却不以为然,此诗天葩吐奇芬,水到渠成,步步铺垫,直至最高意境。自然地再没如此自然了,丝毫未有艰涩之处。造境自然,写境超然。境非独谓景物,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用心中的境界剪辑自然的景界,故能以真景物表现真感情者,才是高境界。孟郊曾说:“文章者,贤人之心气也,心气乐,则文章正;心气非,则文章不正。”他又说:“天地入胸臆,吁嗟生风雷。文章得其微,物象由我裁。”这首《洛桥晚望》就是作者用白描的手法,象摄影一样裁取了大自然的四个画面,用"ps"的手法合成浑然一体的高超意境画。画中诗人那“内外完好,色夷气清”,不肯随波逐流,孤直的性格跃然其上。诗人那首妇孺皆能吟的"慈母手中线、、、报得三春晖”的诗句,也足可以从另一个侧面看出诗人品性的高洁,就象“月明直见嵩山雪”一样的境界。